在此之前从不知道，普洱，竟以年份为价值标准。
黑不溜秋，干巴巴，似乎抗不住时间摧残，水分，颜色，形状，精气尽失。沉积了岁月的风尘，光阴的痕迹，碎碎蔓蔓，凝重枯涩。此刻，眼底阅尽多少荣华，却又偏在这些茶叶上，停住。
据说，茶叶已经四十年。
四十年，人一生有几个？
一个四十年，是生命的勃发，两个四十年，却是上天的眷爱。四十年前从母亲身上分离出来的生命，现在，或已徐娘半老稀发苍髯。
捧起这些叶子，想想，四十年的光阴，竟从胸中呼啸而过。
它出现，如此不动声色。轻盈飘忽，满腔的喟叹来不及抒发，就和暖暖的汤汁一起咽下。
想腹中精灵，来自四十年前某个荒山，来自山中一撮绿色，心里无端地，微酸，渐甜。古旧，以及不可知的遥远，竟比味道更另人悸动。
四十年世事苍茫，四十载生生灭灭，这暖水壶倒出来的水，能载得住，这许多错综复杂的情味吗？
隔着四十年的距离，遥想。
云雾中挺拔的树，霞光中沉默的叶子。遥想，那些采摘的手，握过锄把，拈过绣花针，青筋突出，或秀气纤巧。隔着四十年的时空，我和他们，在同一片叶子上，手和手，握在一起。
四十年的光阴，此刻，没有重量。该有怎样的心性和感觉，才能消解，四十个春秋修炼出来的甘醇、蕴籍和蜜香？
不敢独享，这般醇和甘甜，也许，该有更宽阔超凡的胸怀容纳，更沧桑坎坷的生命品尝。
而谁又能拒绝，来自四十年前大山的馈赠呢？
这个下午，阳光好得忘乎所以。
娉子、小唐和我，伴着古来稀却只有四十岁心理年龄的余老师，应同学杨小姐之约，到她家欣赏收藏的字画。坐在三楼的茶室里，阳光从偏西面木窗子漏进室内，一张长方形八仙桌，配四张高背木椅子，桌子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。我们惊讶，好奇，不是桌上。两边嵌着玻璃的檀香木博古架，是形状各异的紫砂壶，红色，黄色，灰色，绿色。
主人说，共有一百个。
一直以为，喝茶就是解渴，鲸吞牛饮之类比喻，甚觉合意。有时，也拿妙玉的穷讲究来开心，《红楼梦》与我们远隔几百年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们，自然可以阳春白雪。所以，杨小姐一番繁文缛节，让我很是嘀咕，如《诗经》赋比兴的兴，雅而没用，只两个字，好看。
午后的阳光在白瓷杯里跳呀跳，汤色如枣，急忙和着阳光一口吞下。杨小姐笑了，我不知错在哪里，一心只听她先生高谈紫砂壶。约两三杯后，突然觉得手心汗津津，本来有点偏头痛，头一撇一捺地疼了一早上，此刻，似乎有所缓解，眉头也松弛。通常这样的头疼，只能等到晚上睡一觉才见好。
兴趣渐浓。
杨小姐慢悠悠地说，这茶已经四十年了。
话音刚落，一股陈香从嘴角氤氲而起。是蜜香。杨小姐更正。蜜糖的香甜，有年份的普洱，才有这种甜蜜。
座间，余老师几乎没吭声。他没有我那种兴奋，平时的侃侃而谈也收起来，儒雅含蓄，专心品味。杯中茶叶，并没他年老，可当年在树上吐绿时，他在哪里？
“一九五四年，我在中山大学中文系读书。今年五十年聚会，全世界各地的同学都回到母校……”一个讲座后，余老师兴奋地宣布。公益性讲座，讲授中国古典文学，老师已坚持几年了。岁月，模糊了我们之间的距离，再聆听老师授课，常有心满意足的喜悦，如这个品茶的下午。
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，奔流到海不复回。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，朝如青丝暮成雪……”。那一个晚上，余老师用纯正粤语朗诵《将进酒》。
只一句，脸色顷刻涨红，腮帮子鼓着，胸膛挺得高高，那神情，那姿态，竟不像对着我一个人，竟如入无人之境，激昂，恣情，奔放，甚至忘形。“五花马，千金裘，呼儿将出换美酒，噫耶……与尔同销万古愁。” 声音和酒意一起喷出，豪放，不羁，怅惋，停在余老师上指的手上，嘎然而止。
那声长啸，“噫耶！”，活脱脱一个酒仙李白。
这是2004年的春天，那晚我还没吃饭，本想放下资料就走，没想到话题一打开，如奔腾的河，左冲右突寻找出口。这条河是余老师。从五十年前那个红棉花开的日子开始，一直奔腾不息，险滩、乱石、枯水、分流，都不能阻止他向前。几十个寒暑冷暖自知，余老师，如今仿佛一杯四十年的普洱，愈陈愈香。
春天的冷风在窗棂上打闹，竭力控制微微发抖的双肩，看沉溺在诗情中的老师，感慨。
他，怎么可能年近古稀？
普洱有性。
是否杨小姐的先生说过？有点模糊。竟至想起那个阳光好得忘乎所以的下午，也开始恍惚。隔开的日子并不长，关于普洱的种种却这么多，多得令我无所适从。只记得，普洱真的，真有灵性。你愈加喜欢，它愈给你欢悦。那个下午，沉入心扉的香味，一见之下恨晚的扼腕，恍恍然不知时间倏忽而过，甚至觉得，捧一杯四十年的茶汤， 就是当下的幸福。
这种幸福，还在于有好书陪伴。
你说，黑夜降临，泡一杯龙井，看茶叶在水里载沉载浮，感觉这是人生。你说，以彼之清丽洗我之浑浊，自有太虚清气荡然于胸。找遍所有文字，没看到你说喜欢普洱，也许你不说，也许真不喜欢。
想想有些可惜。
这四十年的老普洱，放在手边已几个昼夜，从开始的惊喜，到此刻沉静，一直不敢肆意地喝，只在晚上才泡上酽酽一杯。很怪，以往晚上喝茶，总能折腾半宿睡不好。喝了老普洱，却一夜无梦。这是我珍惜，它回报我的好吗？
总想问问你。
你不会回答的，不是么？逝去的那么多日夜，只有我在喋喋不休。你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神，要普渡众生，要慈悲济世，眼风流转中，是几千年的文化，是纭纭苍生的苦。你肩上笔下的重，抵得上四十年溶溶岁月．
惟有仰视。惟有文字。
文字才是一个人的世界，喜、怒、哀、乐，毫无保留，软弱，刚强，忧郁，任性，睿智，都在眼皮底下生长着，拥有他们，便拥有你。我说，徜徉在你的思想里，犹如一个偷窥的孩子。你不语，那个中秋月圆的午夜，看见你说，温暖。
今晚，又翻开书，茶香在字间升腾，多了一份息事宁人的情味。内心的疯狂，被温厚的茶香囿于一隅，引领着，逸出书页外。
突然想，请你喝普洱吧，是这杯四十年的老茶。温和憨厚，甘醇古韵，你不想结交吗？当初，它成型于云南的莽莽大山，春风秋雾，夏雨冬霜，长成一片绿叶；你出生在南方那条著名的河边，从此开始灵魂的自我放逐。四十载风雨如晦，无数个辗转迁徙，它头顶上那片天空，是否有你似曾相识的云霞，你喝过的河水，怕也滋润过老树的根茎吧？如今，千山更迭，万水跋涉。你们之间，怎一个“缘”了得？
普洱有性，如你。
再好的茶，也有味道泡淡时，这杯四十年的普洱，颜色渐浅，一脉幽香似有似无，流连齿颊间。
杨小姐和她先生说，泡茶前一番左烫右洗，茶汤更纯更香。紫砂茶具古朴稚拙，正好彰显普洱的深厚隽永。
余老师说，你以为赋比兴的兴，和诗章的正意完全没关系吗？不然，惯于因袭旧说不作细究而已。
你说，喝茶，饮的是大山的阳光和空气。我不语，将手边的茶一口喝尽。
黑不溜秋，干巴巴，似乎抗不住时间摧残，水分，颜色，形状，精气尽失。沉积了岁月的风尘，光阴的痕迹，碎碎蔓蔓，凝重枯涩。此刻，眼底阅尽多少荣华，却又偏在这些茶叶上，停住。
据说，茶叶已经四十年。
四十年，人一生有几个？
一个四十年，是生命的勃发，两个四十年，却是上天的眷爱。四十年前从母亲身上分离出来的生命，现在，或已徐娘半老稀发苍髯。
捧起这些叶子，想想，四十年的光阴，竟从胸中呼啸而过。
它出现，如此不动声色。轻盈飘忽，满腔的喟叹来不及抒发，就和暖暖的汤汁一起咽下。
想腹中精灵，来自四十年前某个荒山，来自山中一撮绿色，心里无端地，微酸，渐甜。古旧，以及不可知的遥远，竟比味道更另人悸动。
四十年世事苍茫，四十载生生灭灭，这暖水壶倒出来的水，能载得住，这许多错综复杂的情味吗？
隔着四十年的距离，遥想。
云雾中挺拔的树，霞光中沉默的叶子。遥想，那些采摘的手，握过锄把，拈过绣花针，青筋突出，或秀气纤巧。隔着四十年的时空，我和他们，在同一片叶子上，手和手，握在一起。
四十年的光阴，此刻，没有重量。该有怎样的心性和感觉，才能消解，四十个春秋修炼出来的甘醇、蕴籍和蜜香？
不敢独享，这般醇和甘甜，也许，该有更宽阔超凡的胸怀容纳，更沧桑坎坷的生命品尝。
而谁又能拒绝，来自四十年前大山的馈赠呢？
这个下午，阳光好得忘乎所以。
娉子、小唐和我，伴着古来稀却只有四十岁心理年龄的余老师，应同学杨小姐之约，到她家欣赏收藏的字画。坐在三楼的茶室里，阳光从偏西面木窗子漏进室内，一张长方形八仙桌，配四张高背木椅子，桌子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。我们惊讶，好奇，不是桌上。两边嵌着玻璃的檀香木博古架，是形状各异的紫砂壶，红色，黄色，灰色，绿色。
主人说，共有一百个。
一直以为，喝茶就是解渴，鲸吞牛饮之类比喻，甚觉合意。有时，也拿妙玉的穷讲究来开心，《红楼梦》与我们远隔几百年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们，自然可以阳春白雪。所以，杨小姐一番繁文缛节，让我很是嘀咕，如《诗经》赋比兴的兴，雅而没用，只两个字，好看。
午后的阳光在白瓷杯里跳呀跳，汤色如枣，急忙和着阳光一口吞下。杨小姐笑了，我不知错在哪里，一心只听她先生高谈紫砂壶。约两三杯后，突然觉得手心汗津津，本来有点偏头痛，头一撇一捺地疼了一早上，此刻，似乎有所缓解，眉头也松弛。通常这样的头疼，只能等到晚上睡一觉才见好。
兴趣渐浓。
杨小姐慢悠悠地说，这茶已经四十年了。
话音刚落，一股陈香从嘴角氤氲而起。是蜜香。杨小姐更正。蜜糖的香甜，有年份的普洱，才有这种甜蜜。
座间，余老师几乎没吭声。他没有我那种兴奋，平时的侃侃而谈也收起来，儒雅含蓄，专心品味。杯中茶叶，并没他年老，可当年在树上吐绿时，他在哪里？
“一九五四年，我在中山大学中文系读书。今年五十年聚会，全世界各地的同学都回到母校……”一个讲座后，余老师兴奋地宣布。公益性讲座，讲授中国古典文学，老师已坚持几年了。岁月，模糊了我们之间的距离，再聆听老师授课，常有心满意足的喜悦，如这个品茶的下午。
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，奔流到海不复回。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，朝如青丝暮成雪……”。那一个晚上，余老师用纯正粤语朗诵《将进酒》。
只一句，脸色顷刻涨红，腮帮子鼓着，胸膛挺得高高，那神情，那姿态，竟不像对着我一个人，竟如入无人之境，激昂，恣情，奔放，甚至忘形。“五花马，千金裘，呼儿将出换美酒，噫耶……与尔同销万古愁。” 声音和酒意一起喷出，豪放，不羁，怅惋，停在余老师上指的手上，嘎然而止。
那声长啸，“噫耶！”，活脱脱一个酒仙李白。
这是2004年的春天，那晚我还没吃饭，本想放下资料就走，没想到话题一打开，如奔腾的河，左冲右突寻找出口。这条河是余老师。从五十年前那个红棉花开的日子开始，一直奔腾不息，险滩、乱石、枯水、分流，都不能阻止他向前。几十个寒暑冷暖自知，余老师，如今仿佛一杯四十年的普洱，愈陈愈香。
春天的冷风在窗棂上打闹，竭力控制微微发抖的双肩，看沉溺在诗情中的老师，感慨。
他，怎么可能年近古稀？
普洱有性。
是否杨小姐的先生说过？有点模糊。竟至想起那个阳光好得忘乎所以的下午，也开始恍惚。隔开的日子并不长，关于普洱的种种却这么多，多得令我无所适从。只记得，普洱真的，真有灵性。你愈加喜欢，它愈给你欢悦。那个下午，沉入心扉的香味，一见之下恨晚的扼腕，恍恍然不知时间倏忽而过，甚至觉得，捧一杯四十年的茶汤， 就是当下的幸福。
这种幸福，还在于有好书陪伴。
你说，黑夜降临，泡一杯龙井，看茶叶在水里载沉载浮，感觉这是人生。你说，以彼之清丽洗我之浑浊，自有太虚清气荡然于胸。找遍所有文字，没看到你说喜欢普洱，也许你不说，也许真不喜欢。
想想有些可惜。
这四十年的老普洱，放在手边已几个昼夜，从开始的惊喜，到此刻沉静，一直不敢肆意地喝，只在晚上才泡上酽酽一杯。很怪，以往晚上喝茶，总能折腾半宿睡不好。喝了老普洱，却一夜无梦。这是我珍惜，它回报我的好吗？
总想问问你。
你不会回答的，不是么？逝去的那么多日夜，只有我在喋喋不休。你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神，要普渡众生，要慈悲济世，眼风流转中，是几千年的文化，是纭纭苍生的苦。你肩上笔下的重，抵得上四十年溶溶岁月．
惟有仰视。惟有文字。
文字才是一个人的世界，喜、怒、哀、乐，毫无保留，软弱，刚强，忧郁，任性，睿智，都在眼皮底下生长着，拥有他们，便拥有你。我说，徜徉在你的思想里，犹如一个偷窥的孩子。你不语，那个中秋月圆的午夜，看见你说，温暖。
今晚，又翻开书，茶香在字间升腾，多了一份息事宁人的情味。内心的疯狂，被温厚的茶香囿于一隅，引领着，逸出书页外。
突然想，请你喝普洱吧，是这杯四十年的老茶。温和憨厚，甘醇古韵，你不想结交吗？当初，它成型于云南的莽莽大山，春风秋雾，夏雨冬霜，长成一片绿叶；你出生在南方那条著名的河边，从此开始灵魂的自我放逐。四十载风雨如晦，无数个辗转迁徙，它头顶上那片天空，是否有你似曾相识的云霞，你喝过的河水，怕也滋润过老树的根茎吧？如今，千山更迭，万水跋涉。你们之间，怎一个“缘”了得？
普洱有性，如你。
再好的茶，也有味道泡淡时，这杯四十年的普洱，颜色渐浅，一脉幽香似有似无，流连齿颊间。
杨小姐和她先生说，泡茶前一番左烫右洗，茶汤更纯更香。紫砂茶具古朴稚拙，正好彰显普洱的深厚隽永。
余老师说，你以为赋比兴的兴，和诗章的正意完全没关系吗？不然，惯于因袭旧说不作细究而已。
你说，喝茶，饮的是大山的阳光和空气。我不语，将手边的茶一口喝尽。
